It is obvious that this contest cannot be decided by our knowledge of the Forcebut by our skills with a lightsaber.

(顯然光憑我們對原力的見解無法分出高下…那就只好用劍術來決勝負了。)

         ───杜酷伯爵‧《星際大戰二部曲:複製人全面進攻》

057  

戲劇最容易吸引人之處,就在於衝突(conflict)。一部電影的「戲味」夠不夠,取決於它劇情線上的衝突點舖陳得好不好。以下將拿這屆影展看到的參展影片作範例,略舉一下它們劇情上運用到的衝突點。

058  

《幸福療程(The Sessions)》裡,馬克歐布萊恩於公、於私都面臨非得填補自己人生當中「性」方面空缺的必要性,這種對常人而言理所當然的人生片段,對深受小兒麻痺所苦、不良於行的馬克而言簡直難如登天,為了追尋性與戀愛等人類基本慾求的滿足,他得面臨的不只是宗教、道德上的徬徨、外人的異樣眼光、更得挑戰自己生理上的障礙與糾纏多年的心結。

059  

《婊妹On-lineKing Kelly)》的「凱莉女王」在色情視頻網上賣力演出,除了金錢上的進帳,也讓自己沉溺於躋身網路名人、粉絲景仰、眾人擁戴的虛榮感,連州警「維尼熊」都願意在三更半夜開巡邏車來假公濟私為她服務,然而隨著凱莉的婁子愈捅愈大,不僅讓自己淪為貨真價實的賣淫女,身邊的友伴們連交情最好的姐妹淘佐登都一個接一個離她而去,在她的「國慶日特別節目」完成攝製上傳,粉絲們為她這段如假包換的「100%真實經歷」視頻按「讚」的同時,她也成了眾叛親離、最孤單寂寞的空殼子。

060  

《愛上你愛上傳(KLIP)》劇中身為家中長女的雅娜最初是為了逃避隨時可能喪父的壓力才縱情聲色、寄情於浪蕩的迪歐列。早年喪父的迪歐列在得知雅娜家裡的狀況後一改情場浪子的態度,與雅娜更加親近,沒想到當雅娜的父親康復有望,喪父威脅解除,迪歐列反倒刻意疏遠雅娜,讓好不容易脫離失怙危機的雅娜深陷失戀危機而愈加痛苦。

061  

《不中用的我仰望天空(ふがいない僕は空を見た)》深陷畸戀的卓巳、苦於不孕飽受婆家怨懟的里美、疲貧交加前途危艱難以翻身的良太、想彌補過錯卻難逃旁人既定負面印象框限的田岡、堅持理念無奈人力有時而窮的壽美子,幾大要角各自有各自的人生磨難得去面對。

062  

《雙面勞倫斯(Laurence Anyways)》男主角勞倫斯阿利亞為了忠於自我,必須付出失業、失戀、親人反目、連親生孩子都被墮掉的慘痛代價,而唯一放不下的摯愛佛蕾德卻一心指望他能「早日恢復正常」,也就是要他別再忠於那個「自我」。

063  

《命運談判局(Kapringen)》的彼得一肩挑起拯救自家船員的重責大任,他必須面對貪婪奸猾的談判對手、易被煽動的家屬、以及董事會施予的時間壓力。

064  

《聖殤(피에타)》裡的婦人只要肯承認自己並非李康道的生母就可避免被他強姦,但是為了替兒子相久復仇,她非得堅稱自己是李康道的生母不可;取信於李康道後,她為了讓李康道也嚐嚐目睹至親死在面前的痛苦,必須以「母親」的身分設局讓自己慘死在李康道的面前。

065  

《花都魅影(Holy Motors)》男主角奧斯卡先生每天四處粉墨「趕」場,文戲武戲樣樣來、詮世悲歡離合的人生百態只為了活在表演的美感當中,甚至跟自己的老情人潔兒都無緣長相廝守,然而當小到難以察覺的新式攝影技術模糊了表演與現實人生之間的界線,也讓他不再能確定真的有觀眾在欣賞他的表演之美、動搖了他入行以來的初衷。

066  

《再一次初戀(Camille Redouble)》裡,卡蜜兒在跨年夜獲得了你我都求之不可得的第二次機會,重新活過青春年華去試試不同的選擇、不同的人生,然而要想做出不同的選擇、避掉已知的命運,最大的衝突還是面對自己。

067  

《愛在戰火迷亂時(Rebelle)》柯莫娜在戰亂的逼迫下,做一個平凡村童、做一個普通村婦的渺小心願一再被皇家聖虎軍給粉碎,逼得她非得冒險向不太眷顧她的命運抗爭不可。

068  

《舐夢人(Post Tenebras Lux)》男主角璜安帶著妻子娜塔亞走遍不同國家、試盡各種方法,換妻雜交、玩樂,就是挽不回夫妻關係中那一絲火花。當他體認到真正的問題在於自己的脾氣難以駕馭,舉家遷居山村野嶺修身養性,好不容易個人修養方面有所改善,卻因為招人覬覦家中的財富而惹來殺身之禍,促進家庭和樂的初衷卻反倒把一家子帶向困境。

069  

《一千零一魘(무서운이야기)》第一段「別開門」,陽子與阿月富足的物質生活是來自幹練的女強人單親媽媽,同時嚴重威脅到他們生命安全的匪徒卻也是他們女強人媽媽逼出來的;第二段「恐怖的飛機」,纖細瘦弱的空姐被夾在計程車殺人狂、遇害同事的怨靈、以及地心引力帶來的墜機風險三大不可抗力之間;第三段「祕密食譜」,無所不用其極、妄想找張長期飯票的拜金女反而讓自己淪為富豪的盤中飧;第四段「死亡救護車」,明明很努力想活下去的四個人,因為各自的心思和猜忌而在不平靜的夜裡引爆一段段的衝突和糾紛,反倒將自己帶上絕路。

070  

《高潮滿座(Serbis)》繁華落盡的情色電影院老闆娜芙執意要告丈夫艾德溫重婚,子女們卻都希望她敗訴,以免因為娜芙的勝訴、婚姻註銷,子女們將失去繼承艾德溫財產的權利。強勢幹練的娜芙與女兒娜達雖是戲院最主要的掌權者,卻也是最後將這間名叫「家庭(FAMILY)」的戲院帶向土崩瓦解的罪魁禍首。

071  

《養蜂人(O Melissokomos)》老頭子史必洛在人生目標一一達成、責任包袱一一卸下後,卻反倒開始為無所適從的老年生活而焦慮,扛起養蜂人的祖業、踏上訪友尋根的放蜂旅程、甚至試圖在妙齡美女的肉體溫存當中找尋生命的火花,卻只得到一個接一個的幻滅,最後索性把自己所剩無幾的人生也幻滅在蜂群裡。

072  

《開膛少女的異想世界(Excision)》女主角波琳為了幫長年為照顧么妹葛瑞絲而忙到焦頭爛額的父母分憂解勞,任自己沉溺於血腥的外科手術異想世界裡,最後更親自動手為葛瑞絲開膛動手術,然而這種未受合格訓練的密醫行為反倒把整個家庭帶進悲慘的絕境。

073  

《天堂:愛(Paradies: Liebe)》裡的泰瑞莎不想只是花錢找個職業愛人尋歡作樂,甚至不惜在床笫間展露自己臃腫衰老的各式醜態來測試蒙加對她的「真愛」,被蒙加的虛與委蛇給騙倒後,又為了不惹蒙加不悅而遵照他的要求掏錢出來幫蒙加擺平那一狗票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經濟困頓的親戚們,愈是不想花錢買虛情假意,反倒讓她比誰都花掉更多錢,因為她雖然過濾掉大多數手法拙劣的職業愛人,卻給自己招來了更高竿的愛情騙子。

074  

《別關燈(When the Lights Went Out)》梅宅一家子從責怪女兒、責怪丈夫、到責怪太太,好不容易全家人終於站在同一陣線,揭露教區不可告人昔日醜聞的同時,又得面對喧鬧鬼的陰魂不散,這不只是人與超自然的衝突,同時也是人與「未知」的衝突。如果連驅魔儀式都證實是無效的,究竟還有什麼可以制伏喧鬧鬼?

075  

《看不見的同志(Les Invisibles)》受訪的老同志們因為對性向上的堅持,大半生受盡歧視與壓迫、在各式衝突中掙扎求存,為了堅持所愛甚至不惜離群索居。

076  

《厄夜茉莉(Lovely Molly)》裡,新婚的茉莉不只必須對抗鬼氣森森的老宅、家族醜惡的不堪記憶、死灰復燃蠢蠢欲動的毒癮、還得面對丈夫劈腿的打擊,而她解決這一切衝突的方式就是放任鬼上身。

 

人生原本就潛含了面臨各式衝突的可能,要說衝突本是人生的常態之一,一點也不為過。劇中角色們遭遇衝突、處置衝突的過程,帶領觀眾經歷情緒上的三溫暖、理性上的挑戰或反思,進而從中獲得娛樂、激勵、或啟示,也構成了人之所以愛看戲、愛聽故事的最主要誘因。

 

有部經典老片不僅在去的影展看得到,也出現在今年的影展當中。1980年的《鬼店(The Shining)》改編自暢銷小說家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的恐怖小說,由《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名導演史丹利庫柏利克(Stanley Kubrick)執導、奧斯卡影帝傑克尼柯遜(Jack Nicholson)主演。其實《鬼店》除了原著小說、1980年的電影版,還在1997年出過一部「迷你影集版」。因為史蒂芬金本人其實頗不滿意庫柏利克改編的那個版本,於是當他找到資金後,就招集了一組人馬,照自己的意思將自己的小說影像化,並且在這部迷你影集版的《史蒂芬金之鬼店》裡,史蒂芬金親自擔任編劇,撰寫劇本。

 

比對這兩個版本,有助於充分釐清小說家與電影編導對於「戲劇衝突」的認知與歧見,可以當成戲劇創作研究的一個活教材。改編一下《星際大戰二部曲》的某句台詞,「當作家與電影編導無法光憑各自對『衝突性』的見解分出高下,那就只能拿拍好的作品來決勝負了。

077  

既然《鬼店》是一部連續兩年都在「金馬影展」參展的經典之作,我又兩版都看過,為何不在這系列的文章裡寫寫兩版比對的心得或評論?原本是有打算要寫的,不過1980年的《鬼店》片長兩小時26分、1997年版的長達4小時33分,由於DVD取得上有數年的時差,我是在許多年的間隔下分別看完兩種版本,影片篇幅長、內容又「飽滿」,卻沒在看完後立即寫下感想與心得,現在若想對兩者作一番中肯詳實的比較,勢必得花費6小時59分的時間去重看這兩部片,以今年的情況來說,時間的調度問題會很大。《鬼店》這個深刻的教訓也驅使我今後盡可能看完電影就要寫下觀後感或影評,以免日後有需要回想某片在講啥的時候,又得花同樣的時間把已經看過的影片重看一次。兩版《鬼店》的經驗在事後看來,觀賞完立即寫觀後感只是花費一點時間;不寫觀後感才是浪費時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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