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005  

有人背負了血海深仇,為了「復仇」而撐著活下去,即使身受重傷或絕症纏身也要撐著看見仇家比自己先嗝屁;有人為了「報恩」而活下去,因為覺得受人大恩、粉身難報,為了還人恩情,能多活幾年就要多撐幾年多報一點恩;有人為了「爭一口氣」而活下去,即使生活狀況多麼艱難困苦,怎樣也要撐著繼續拼個翻身的機會,不願讓人看衰小;有人為了信仰而活下去,不僅面對世間各種誘惑訕笑堅定不移、還要多活幾年、把信仰的福音傳得更廣、傳得更遠、傳得更久;有人為了希望而活下去,一方面為實現希望而拼搏奮鬥、同時也啟發更多人永不放棄希望,就像安西教練的名言:「最後まで、希望を捨てちゃうな、あきらめたら、そこで試合終了だよ!(直到最後,都不能放棄希望,因為一旦死心,比賽就提前結束了!)」。王鼎鈞在另一篇散文《知言》的一開頭說得好,「『希望』往往不會帶領我們抵達目的地;但是如果沒有了『希望』,我們連路都不會走了!」

006  

以《獵殺紅色十月(The Hunt for Red October)》、《愛國者遊戲(Patriot Games)》、《迫切的危機(Clear and Present Danger)》等一系列軍事小說聞名於世的作家湯姆克蘭西(Tom Clancy)功成名就之際,在一次演說中勉勵聽眾:「世上沒有比『夢想』更真實的東西!世事多變、滄海桑田,唯有夢想能夠堅實不破陪伴一個人三、五十年、一輩子,直到它成真。它可以穿越時空的隔閡、讓遠在他鄉的陌生人也受到感召;它甚至可以超越生死,一代代永續流傳給後世。」自古就有人夢想著能遨翔宇宙,而今天登上月球、派遣「好奇號」上火星探勘都已經不算天方夜譚了,縱觀人類史,「夢想」成就「偉業」的事證俯拾皆是。時至今日,還有誰敢否定夢想的力量與真實性?

 

把夢想歸類為「想法」的一種,便不難理解,夢想之所以能歷盡磨難顛簸不破,那是因為夢想者本身必須堅守著它,自己的人生才會有繼續走下去的動力。支撐自己的想法一旦破滅,本身存在的正當性與目標頓失憑依,人就活不下去,或者就算苟活也活得不快樂,必須一直守護它堅持不破,人才能繼續走下去。

 

人因為「想法」而活著,這「想法」還不必然非得是「真理」不可,有時可以是個「謊言」,也就是說它即便是個「空想」、「妄想」也足以支撐人繼續活下去。在一些文獻早有記載的「醫學奇蹟」個案裡,已經被醫生判定活不過某個年限的絕症病患,可以因為至親好友的「善意謊言」隱瞞病情而多活好幾年、甚至痊癒。

007  

《駭客任務(The Matrix)》裡,叛徒Cypher向電腦人透露艦長莫菲斯的行蹤,電腦人問他需要什麼「回報」,他提出的交換條件就是把他的身體重新接回「母體」,寧願去過電腦幫他編出的虛擬人生也不想再繼續做反抗軍。不只如此,Cypher還特別要求電腦人把他在母體外關於反抗軍、關於人類與機械帝國大戰的記憶全數抹除掉,因為他最後悔的就是9年前吞下莫菲斯給的那顆紅色藥丸、害他得面對殘酷的「真相」、害他得在母體外過著辛苦抗戰的生活。

008  

人要活下去、要繼續走完自己的人生,需要的從來就不是真相,而是自己所「願意接受」的一套「想法」,至於這套想法是對是錯、道不道德、合不合法,反倒不會是這套想法成形的首要條件、更不會是唯一條件。畢竟世事的是非對錯往往見仁見智、道德也是人訂的、法律也是人寫的,誰曉得制定道德的人最初是基於什麼樣的私心才約定俗成弄出那些標準?誰能肯定制定法律的人當初是基於什麼樣的考量才制定出善法或惡法?在歷史上倒是頗常見到有人拿道德、法律來做為攻擊異己的藉口、甚至武器。就像韓非子《說難》當中所講的一段皇室八卦,彌子瑕年輕俊俏的時候,做什麼事看在寵愛他的衛君眼裡都是賢能的,等彌子瑕上了年紀,因為「色衰愛弛」,什麼行為看在衛君眼中都變成是有罪該懲的,「…以前之所以見賢、而後獲罪者,愛憎之變也」人往往先在喜歡或討厭對方後,才「援引」道德或法律來支持、合理化自己對於對方的愛憎。就像櫻木花道講的,「左手只是輔助」,人心的運作流程,就是「想法」在先,其它都只是輔助。

 

《聖經》的《馬太福音》第7章、以及《路加福音》第6章說得好,「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因為你們怎樣論斷人,也必怎樣被論斷。(Judge not, that ye be not judged.  For with what judgment ye judge, ye shall be judged…)」「你們不要論斷人、就不被論斷…(Judge not, and ye shall not be judged…)」論斷必定是基於某個「立場」與「觀點」。預先採取了「立場」或「觀點」,則客觀性在一開始就值得存疑了,遑論後續論斷出的是非對錯。就像解構主義大師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的傳世經典名言,「所有的解讀,都是一種『誤讀』。(Every reading is a misreading.)」在想法成形、發展的歷程中,真正的是非對錯既不重要,而且也極少數人能真正100%清楚自己的是非對錯,人只需要「對得起」自己所認定的是非對錯,就足以無愧地活下去。受罰與悔改之間原本就無必然的因果邏輯。要作惡者改變既有想法,等於要他發展出另一套全新的自我、去否定過去的自我。除非有漫長的時間、難得的機緣、或是驟來沉痛的打擊,否則可說是難如登天。罪大惡極者即便身受嚴懲也多半選擇死守一套自圓其說的想法來安慰自己、而非洗「心」革面。況且人心隔肚皮,悔悟改過是真是假、是真心悔改還是另有盤算的權宜之計,旁人無從得知。維持秩序者只須就現有的體制去公事公辦,該罰的該關的該賠的,就按規定來,絲毫不必客氣,反正被罰的人自會發展出一套讓自己夜夜好眠的「想法」。真要是冤枉誤判的話,當事者也自然會發展出一套堅持平反的想法去拼翻案。其餘不相干的人為犯錯者誠心悔改與否而氣忿跳腳,不僅無異緣木求魚,甚且庸人自擾。所以看到某國前總統因貪污入獄,不僅拒絕匯回私藏在海外的數億贓款、還能大言不慚高喊這是政治迫害、根本無罪,不必去想「他怎麼能那麼厚顏無恥啊?還真敢講!」而是要諒解,「他如果不這麼想,你叫他怎麼能理直氣壯繼續活下去?連這樣的想法都不准他擁有,豈不是在逼他羞愧自殺嗎?」

 

曾聽過阮大年在一場演講裡自述某天第四堂課下課前要學生寫篇申論,闡述「活著是為了什麼?」要寫完、交了卷的人才准下課。當時已近午餐時段,為了不耽誤到下課時間,學生們個個振筆疾書,最早交卷的學生竟只在卷上很率性地寫了一句話,「活著是為了吃午飯!」阮大年覺得頗為困惑,下課後到學校餐廳又遇上該名學生,就故意端了自己的飯菜坐到學生面前,看著他嚥下最後一口飯菜,追問,「好啦!你午飯吃完了,那活著又是為了什麼?」那位同學很悠閒擦了擦嘴,「活著,是為了繼續吃晚飯!」拍拍屁股就走了。

009  

高中時代,瘋狂迷上佛學、神學、與哲學,在一位熱心的歷史老師推薦下,聽了蔣勳一場解說日本「斷頭花美學」的演講,精彩的話題內容含蓋了芥川龍之介川端康成、以及三島由紀夫等三大「自殺作家」。講到芥川龍之介晚期的短篇小說《齒輪》還特別提醒,在看這部小說前要有很好很好的心理建設,因為芥川在這部小說裡徹底否定了人生的價值,舉出種種例證說服讀者「活著幹什麼?生命根本沒有意義!」並且也很「老實」地在寫完這部作品後不久就自殺,所以如果在讀它之前沒有一套比他更強的信仰,很容易就被他的思想帶著走上絕路。

 

出於好奇心以及初生之犢的狗膽、隔天就迫不及待去找了這部傳說中的名作來看,看完只覺得一頭霧水,「這有什麼好自殺的?」「徹底否定生命價值?怎麼我一點都看不出來?是我心思不夠纖細、太過魯鈍才讀不出它的奧妙和哲理嗎?」書裡寫的情節再平實不過,作家搭列車去外地參加朋友的婚禮;投宿旅館期間不忘趕稿、與出版社聯絡;寫作寫得煩了就外出去酒吧喝點小酒;買不到平常抽慣的香菸;名叫室賀文武的老工友推薦他讀杜斯托也夫斯基的《罪與罰》,結果借給他的書本帶回去一翻開來,發現竟是《卡拉馬助夫兄弟們》。《齒輪》反覆讀來讀去,只覺得「很愜意的作家生活呀!怎麼會想自殺呢?我要想改行做這種四處旅行、跑來跑去的作家,搞不好寫的東西還沒人要看咧!」當時有想到,「會不會是翻譯得不好的問題?」後來學日語學到一級檢定考都通過後,從線上下載了日文版的《齒輪》來看,讀完原汁原味的原文,依然覺得「好羨慕這樣愜意的作家生活呀!明明就是一種『好自在』的人生呀,到底有什麼好自殺的?」

 

直到最近才比較明白,或許正因為當時的芥川已經拒絕再為自己的未來人生編織任何有關「以後會更好」的想法了,才會只是寫出這些平實到無以復加的情節。加上他當時又有病在身,關於日後的人生既已「沒有了想法」,走上絕路似乎也成為他唯一可以僅存的「想法」,照著這個「想法」去做,會走上絕路也走得理所當然。

 

每個人的想法都各有其成形的背景和淵源,各自具備其獨特性,同時反映出個人獨一無二的生命歷程、以及對將來的展望。既是獨特、為每個人量身打造的「想法」,你的想法不見得適用在別人身上、別人的想法也不見得適用在你身上。遇上不同的想法、甚至與自己格格不入的衝突想法,與其迫不及待批評、口誅筆伐、黨同伐異,不如先學著尊重別人的想法。畢竟「人因想法而活下去」、「想法決定走法」,每套想法的背後多少隱含了人家之所以能活到今天的「生命走法」與生存方式。冀望別人能輕易改變想法,往往只能淪為奢望。有點類似「比較宗教」這門學科的最根本原則:不同的宗教之間只能比出「異同」、不去計較「高下」,否則永遠沒有討論與對話的空間可言,古代許多場宗教戰爭,不就是這樣擦槍走火打起來的嗎?

 

佛學上有所謂「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的說法,姑且不要講到阿賴耶識、如何轉識成智這等太專業的理論與修煉方法,平凡人的人生,首要的人生功課就是去發展出一套足以支持自己活下去的想法、至少對於自己「一直以來究竟都是帶著什麼樣的想法在過活」也要有一定程度的自我省察,並且堅持住那套想法。當原有的想法不足以令自己活得快樂自在平安時,也必須對現有的想法進行修正與升級改版。畢竟人要不卑不亢活下去,需要的從來就不是真相、不是道德禮法,而是足以將自己言行一以貫之、自圓其說的一套想法,即便在旁人看來,那套想法也許只能算是空想、妄想、甚至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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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鼓山關懷中心的噗浪摘錄了《是非要溫柔》:不同的立場或身分,會有不同的體驗表現,能夠使自己不產生矛盾、衝突、不愉快,這叫作智慧。

 

奧修說得好,「當你的洞察力能看穿自己有多深、自然就能看穿別人有多深;當你能完全看穿自己,自然容易完全看穿別人。」人性既然有一些放諸四海皆準的「共通性」,若能悟透「想法決定走法、走法源自想法」,任何人的言行與意圖,將不再有「難以理解」的問題、沒有「無法理解」的問題,只有「拒絕理解」的問題。為了難以「導正」他人的想法而斤斤計較、氣忿難平,即使氣出病來也只能算是可笑的慢性自殺。而且一人所謂的「導正」改從他人的角度看來或許覺得是「誤導」。是「導正」亦或是「誤導」、是「匡正」亦或是「蠱惑」,其實還是取決於本身的觀點與立場。人與人之間的歧見、分化、乃至代溝能否消弭,關鍵在於是否容許別人抱持不同的想法,而對異己想法的容許尺度,又取決於對「人因想法而活著」的領悟程度。就當是一種日常生活中時時可做的自我修煉也挺好玩的,時常試試設身處地假設自己與別人的立場、能力、性格對調時,能否提出比當事者更恰當的「想法」去應對事情、去逃避或解決問題,則「真不曉得他在想什麼?」「到底想幹什麼?」「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人?」「怎麼可以這樣?」一類的感慨與激忿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改變他人的想法」其難度有可能堪比一項拆除再重建的工程,畢竟「想法」幾乎可算是世上最堅實的東西,在因緣具足、條件齊備、時機成熟前就貿然妄自「動工」往往適得其反。對這樣的現實有所體認、及早放下「改變他人的想法」這類的執念,不僅是放對方一馬,也是放自己一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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